2007年万元大奖作品

作者:卢丹柯 【字体: | |

山海经07年万元大奖作品

舞弊手足情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卢丹柯

A〓大清早的神秘电话
肖毅是一个不幸的孩子。三年前父亲得了重病,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仍然救不了命。母亲承受不住这个打击,也跟着命赴黄泉。肖毅有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肖勇,本来还算本分,可父母走后,突然像变了一个人,在外面和一帮狐朋狗友赌博、放高利贷,最后更是整夜整夜不回家。肖毅举目无亲,守着一间空房子,成了孤儿。
不过这个孩子也争气,三年前他正在读初三,是毕业升高中的关键时期,虽然家庭遭遇巨大的变故,他还是以高分考取了C市最有名的重点学校。进了高中,他更加发奋图强,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老师同学都预测,他考上名牌大学,那是十拿九稳的事情。
话说回来,肖毅这三年,过得也真叫不容易。父母死了,哥哥不管,亲戚没有,每天连吃饱肚子都成问题。幸好有个叫吴敏的女子,通过当地的助学工程和他结成了对,每年资助他生活费和学费,才让他能够安心读书。这个吴敏每个月都会打一两个电话问问他的学习和生活情况,但从来没露过面,肖毅始终不知道对方是谁。这也成了他一个小小的心结。
不过,所有的困苦都要熬到头了,还有三天就要高考,十年寒窗,到了检验结果的时候。肖毅觉得自己等这天,已经等了很久。
最后三天学校放假,让学生在家里自己复习。这天肖毅还是像往常一样,六点半就早早起了床,洗漱完毕,一面煮粥,一面打开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——这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宝贝了——正因为有了这台电视机,每天早上关注一下新闻,也已经成了他的习惯。
“下面是一则让人痛心的消息:昨天晚上,一个即将应考的高三学生孙某,在本市某小区坠楼身亡。警察已排除他杀的可能,从现场迹象来看,孙某应该是自杀身亡……”
肖毅刚把昨晚的剩饭盛到锅里想泡粥,一下子就被这条新闻吸引住了,他走到电视机前,继续听播音员的解说:
“……据了解,孙某是一个单亲贫困家庭的学生,母亲是残疾人,因为承受不了这个打击,已经住进了医院。邻居推测,可能是临近高考,压力太大,最终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。”
肖毅叹了口气,黯然关上电视机。这个学生他虽然不认识,但都是同龄人,又都生活在贫困家庭,所以心里不免有些难受。他摇了摇头,刚想继续煮粥,突然有人将门敲得“嗵嗵”响,吓了他一跳。
“小毅啊!有你电话,一大清早,不知道是谁,快来接啊!”
敲门的是隔壁开烟杂店的王阿婆。王阿婆知道他没钱装电话,就把小店里的电话当成他家里的电话,有人打过来找肖毅,她都会跑来喊上一声。
肖毅拉开门,冲王阿婆笑了笑,走到小店门口接起电话:“喂,哪位?”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两秒钟,然后用低沉的嗓音说了一句话:“你哥哥在我们手上。”
肖毅一下愣住了!对方紧接着开了口:“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。你哥哥是活还是死,就掌握在你手上。你身后的路牌下有一辆黑色的尼桑轿车,这辆车会带你来找我们。”
肖毅脑子里一片混乱,他下意识地回过头,路边的禁停牌下,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站在车门边,摸着被清早的太阳照得铮亮的头皮,眯起眼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选择,报警或呼救,你哥哥都会死,你也一样。”电话那头的人说完最后一句话,把肖毅第一时间想到的两个念头都否决掉了。
肖毅努力维持冷静,不停问自己:怎么办?哥哥,想到这个词,他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。这个哥哥虽然好逸恶劳,整天在外面鬼混,但毕竟是他的手足。手足有难,做弟弟的又怎能无动于衷?肖毅深深吸了口气,轻轻搁下电话,关好家门,走到那个光头大汉前,看了他一眼,钻进了车里。
B〓临考生的必答题
车子开了三刻钟,最后在市郊的一栋小别墅前停了下来。光头大汉几乎是押着肖毅进了别墅,一个穿着灰西装、身材瘦削的年轻人,正坐在沙发上等他:“肖同学吗?你来了,很好!”
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”肖毅心里非常紧张,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。
“你可能会觉得我们是绑匪,或者是黑社会,其实不是。”灰西装悠悠地开了口,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让人非常不舒服,“其实我们是商人,用头脑、智慧来赚钱,赚大钱。我们有一个很好的项目,眼看快成功了,可惜……”
灰西装一扬手,一份报纸扔到了肖毅面前的桌上,肖毅低头一看,大标题赫然是:“高三学生临考前跳楼身亡”,正是他一个小时前在电视中看到的那条新闻。
“如你所见,这个学生死了,自杀了。不幸的是,他是我们这个项目中非常重要的一环。正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,你哥哥,肖勇,因为欠了我们几万块钱被我们抓到了。本来这种事,我们都有处理的规矩,但他很偶然地说出,他的弟弟正要参加高考……”
肖毅并不太明白灰西装到底在说什么,但他保持沉默,尽量努力地把每一个词都听进去。
“所以,你哥哥的命暂时保住了,而你……”灰西装一直僵硬的脸突然笑了笑,“你的命运却因为那个死去的学生,将要发生彻底的改变。”
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肖毅的问话尽量简短,因为他非常害怕,不希望对方看出他的恐惧。
“很好,这是合作的态度。”灰西装又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一枝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我说过了,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,这个项目最起码价值300万,而赚这些钱只要三天时间……”
灰西装慢悠悠地把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,肖毅静静地听完,突然间觉得背上湿漉漉的全是冷汗,因为他意识到,自己要面对、甚至要参与的,恐怕是建国以来,涉及人数最多、计划最周详、装备最先进的一起团伙高考舞弊案件。
“怎么样?还有点意思吧?”灰西装满意地叹了口气,“那在我最后作总结性发言之前,你想不想见见你的亲哥哥呢?”
肖毅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咚”的一声,一个人撞开门,摇摇晃晃地摔进房间,正是肖毅的哥哥肖勇。只见他头发凌乱,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乌青,眼睛也肿了起来,一看就是刚遭了一顿毒打。他一个踉跄,倒在肖毅脚下,然后挣扎着起来,两只手抓着弟弟的衣襟:“小毅,你一定要答应他们,这次是做哥哥的求你了。你不答应,我们两个都会没命的。一定一定要答应,千万别动其它念头,这样做我们不会吃亏的,相信我……”
灰西装打了个响指,两个汉子走进来,把话还没说完的肖勇架了出去。
“好了,最后交代几句。”等房间恢复平静,灰西装悠悠然地又开了口,“我把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你,不是因为我们特别信任你,而是因为你必须做这件事情。这不是选择题,这是必答题。你哥哥了解我们,他说的话是对的。刚才送你来的那个人叫‘光头李’,还有一个你不认识的,叫“痞子赵”,从今天开始到高考,他们会24小时轮流陪着你,照顾你的起居生活。你吃饭、洗澡、睡觉,甚至上厕所,他们都会紧紧地盯着你,所以千万别做什么小动作。其实你应该衡量得出,这件事对你没有任何危害,结束后我会给你们兄弟俩每人五万块钱,这样你读大学也不用愁了。你是聪明人,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灰西装把手中的钢笔递给肖毅,肖毅抬头看了他一眼,这是他进这个屋子以来,第一次正眼看对方。他发现对方那傲慢的眼神里,似乎还隐藏了很多秘密。
C〓寸步不离的监视者
灰西装没有说假话,那个大个子“光头李”和另外一个小个子“痞子赵”,在接下来的三天里,果然寸步不离地盯着肖毅。白天是“光头李”值班,这个脑门发亮的彪形大汉,眯缝着那对小眼睛,牢牢地盯着他,真的是连上个厕所都不放过。晚上“光头李”一睡觉,“痞子赵”就出现了,这个精瘦的小个子在晚上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,有一次肖毅半夜醒来,看到“痞子赵”正坐在沙发上,黑暗中用他那对像猫头鹰一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。
这三天里,肖毅就到王阿婆的小店里,给他的英语教师、也是班主任郝老师打了个电话,问了一些英语句子的正确翻译,其他没有接触过任何人。就算是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,“光头李”也在旁边,看着他,听着他和郝老师说的每一句话。
三天就这么过去了。第四天高考正式开始。“光头李”开车送肖毅到考场门口,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:“考场里也有我们的人盯着,别耍花招!”然后就开车走了。
肖毅坐在学校操场花圃边的石凳上,闭上眼睛回想着三天的经历,简直是一场噩梦。今天终于开始考试了,他必须去做灰西装要求他做的事,可是,这样做对吗?
不远处有两个像考场工作人员的人,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,但两双眼睛一直盯着肖毅。肖毅知道,这就是“光头李”所说的“他们的人”。
这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面靠近肖毅,突然,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。肖毅一激灵,回头一看,原来是他的班主任郝老师。“郝老师,我……”他连忙站起来。
这时,不远处那两个监视他的人也看到了这一幕,相互使了个眼色,朝这里走来。肖毅看着郝老师的眼睛,刚想说什么,突然腿一软,就要倒在地上。郝老师连忙抱住他:“肖毅,你怎么了?”
那两个人快步走到肖毅面前,相互看看,然后问:“出什么事了?这……这是谁?你又是谁?”
“我是他的班主任,这是我的学生……”郝老师话还没说完,肖毅已经自己站直了身子,晃晃脑袋,苦笑着说:“郝老师,我……稍微有点头晕,没事了,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郝老师拍拍他的肩膀,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行了。”
肖毅点了点头。那两个人看看他们,一言不发地走开了。这时,只听一阵清脆的铃声响彻校园,考试时间到了。
为了防止作弊,今年的高考第一次使用上了金属探测器。这是一个外形很像羽毛球拍的装置,只是小了一圈。拿这个东西往你身体前后一扫,你身上只要有金属物件,它就会发出尖利的报警声。这时候,有个学生正在接受检查,工作人员扫到他腿边的时候,报警器响了,一看,原来是裤兜里一串钥匙作的怪。
肖毅就跟在那同学后面。他紧紧地握着灰西装给他的那枝钢笔,感到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三天前他和灰西装在别墅里的一段对话,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D〓史无前例的舞弊计划
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你是高才生,一定听过这句话。”灰西装手中的钢笔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,“你看这是一枝钢笔?不完全是。这其实是一枝钢笔、一个微型照相机和一个微型发射器的结合体。”
灰西装拿过肖毅面前的那张报纸,钢笔的笔头对准报纸上的标题,轻轻一摁:“你看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,其实这篇报道已经被拍了下来,储存在了钢笔内的记忆体中;下一步我们要做的,是把它传出去。”
灰西装在钢笔的另一侧一摁,然后走到一张大桌子前,桌子上有一个像收音机一样的东西,竖着一根长长的天线。肖毅知道,这应该是一个接收器。这个接受器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灰西装在电脑上摁了几个键,然后得意地朝肖毅摇了摇手指:“过来看。”
肖毅走到电脑前,只见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清晰的照片,“高三学生临考前跳楼身亡”几个大字特别显眼,正是刚才灰西装拍的那张报纸。
“怎么样?很先进吧!我说过了,赚钱就像打仗,用什么武器太重要了,一定得要高科技才行!”
“不!其实这没什么!”肖毅突然开了口,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也许是想借这个机会,挫挫灰西装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,“现在电子元件的集成化程度越来越高,半包烟大小的一个手机,就装上了五百万像素的摄像头,所以把照相机装进一枝钢笔里并不是难事。至于发射器就更没什么稀罕了,还是举手机的例子,每个手机其实都是一部发射器,把通话、文字、图像都变成信号,发射到几公里、甚至十几公里外的基站。把照相机和发射器塞进一枝钢笔里,不会比一部手机先进多少,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高科技,至多是一种民用科技而已。”
房间里一阵沉默,灰西装瞪大眼睛,盯着肖毅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,然后突然鼓起掌来:“好,好,好!不愧是高才生,有意思!那你知道我们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吗?”
“我知道你们会安排一个人,在考场里把考卷拍下来,通过无线技术传到外面,然后……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其实肖毅这时已经大致猜出了他们想要干什么,只是不愿说破。
“我们会在考场外面停一辆车,接收这些试卷的照片。车上我们会安排三名解题高手,他们会在半个小时内,把所有题目解答出来。然后,我们就需要用到这个……”
灰西装拿起桌上一个黄豆大小的东西,这东西颜色和人的肤色差不多,软软的还有些弹性。“这叫耳道内无线隐形耳机,和你听MP3时用的耳机是同门兄弟,只是样子不太像。把这东西塞进耳朵里,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然后我在车里对着这个麦克风说话,一公里之内,戴着这个耳机的人,都能清楚地听到。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,别人就算站在他旁边,也听不到丝毫声音。”
肖毅暗暗地叹了口气,他记得几个月前在电视中看到有关隐形耳机的报道后,特地上网查了一下,看到起码有两千条信息,说可以大量提供这种无线隐形耳机,当时他就担心,这会被不法分子利用,现在这种担心果然成了现实。
“怎么样?现在你对我们的计划有个概念了吧?”
“是的。”肖毅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这个计划整个想了一遍。首先,有个具备考生身份的人,拿着那枝外形像钢笔一样的装备进入考场,一拿到考卷,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考卷全部拍下来,通过无线技术传到外面。外面的解题高手给出正确答案,然后还是通过无线技术,把答案告诉考场里那些戴了无线隐形耳机的人。那么,那些人就算是个白痴,也能考出惊人的高分!天!这是怎样一起计划周详、手段先进、规模庞大的团伙高考舞弊事件啊!
肖毅只觉得背上的冷汗涔涔冒个不停,他吸了口气,突然睁开眼睛:“但是,你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!”
“哦?”灰西装瞪大了眼,似乎很惊讶。
“为了防止作弊,今年C市第一次在高考中用上了金属探测器。任何金属物件都没法通过检查。电视报纸这几天一直在报道。我相信现在还没有人能够造出一部没有任何金属部件的照相机。这个东西……”他指了指那枝“三合一”钢笔,“还有那个无线隐形耳机,怎么可能通过检查?”
“哈哈!”灰西装突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,“金属探测器没有开关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“有关考点上负责检测的人,现在都已经是我们的朋友,你只管放心,只要说一句话,他们就会悄悄关掉金属探测器的开关,把你们放进去。”
肖毅倒抽一口冷气,这些人的能量,比他想像的要大,这起舞弊案牵扯到的人数,也比他想像的要多。
“记住,一定要说这句话,这是我们的暗号,一个字都不要说错。”灰西装盯着他的眼睛,“举起笔,问:这枝钢笔是金属的,也要一起接受检查吗?”
E〓优秀生的作弊体验
“这位同学,轮到你了,请上前两步。”
检查人员的提醒声把肖毅从回忆中拉了回来,他两只被冷汗湿透的手在裤腿边擦了擦,走上前两步。检查人员刚要把金属探测器伸向他,他突然举起手中的钢笔:“这枝钢笔是金属的,也要一起接受检查吗?”
“刷”的一下,检查人员两道目光死死盯住了肖毅,肖毅和他眼神一碰,低下头去,看到那个人的拇指,悄悄拨了一下金属探测器的开关。
“笔放在我手里,钥匙之类的都拿出来……好了,没问题,下一个。”
肖毅从检查人员手中拿回那枝特殊的钢笔,暗暗嘘了口气,进入教室。
他觉得自己的脑中这时候就像是煮开的粥一样,乱作一团。什么正式铃声响起、两名监考教师进场、拆开考卷的封条、宣读注意事项……这些他都没有注意,直到考卷发到他手上,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。
“拿到试卷了吧!趁在看的时候,把笔拿在手里就拍,没有人会注意的。抓紧,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!”灰西装的声音从隐形耳机里传出来,像是一个直接钻进大脑的幽灵,把他吓了一跳,他左右看了看,没有人注意到有什么异常。
“一张一张考卷看,一张考卷分两次拍。快!拿到考卷全部看一下是很正常的,我们在一分钟之内把这件事情做掉。”
肖毅什么都没做,他觉得灰西装的催促声,就是一颗颗小炸弹,简单要把他脑袋炸裂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,为什么第一张考卷的照片我们还没收到?我提醒你,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,想想你哥哥的命吧!”
肖毅咬了咬嘴唇,把钢笔对准第一张考卷的上半部分,轻轻按下拍摄按钮。然后犹豫了两秒钟,用微微发抖的拇指,用力摁下了传送钮。
“好的,收到。很清楚。”灰西装的声音掩饰不住地兴奋,“下半张,快!”
考场里一片寂静,本该有翻考卷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一刻也像是全部消失了。
肖毅用左手把考卷往上推了推,右手还是握着那枝笔,对好了方位,刚想摁下去,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电一样传到他的心中:有人在后面盯着自己!
肖毅猛地侧过脸,眼睛的余光看到一名监考教师,正在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,死死盯着他。看到他侧过脸来时,立即一步步向他走近。
肖毅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监考教师就停在他的身后,像一座无形的山一样压着他。考场里太静了,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那“扑通扑通”的声音特别响。
半分钟过去了,肖毅觉得手心里的汗,已经聚成了一滴,在慢慢往下滴。
“怎么回事?为什么又不传了,你怎么搞的?”
灰西装暴躁的话音响起时,肖毅觉得一切都完了。那名就站在他身后的监考教师一定也听见了,一切都完了。
他紧紧闭着眼睛,就等着监考老师把他叫起来,没收他手中的钢笔,从他耳朵里找出耳机……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灰西装说得没错,无线隐形耳机的声音,只有一个人能够听到。
十秒钟后,那名监考教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无形的山一下子消失了。肖毅觉得原本飞速的心跳,慢慢平静下来。他瞄准时机,摁下了拍摄按钮,然后立即把照片传了出去。
F〓扑朔迷离的猫鼠游戏
三分钟后,八张试卷的十六张照片,全部顺利传送到位。
“太好了,干得漂亮。这一场到此结束。半小时后,我会通过隐形耳机报给你答案,算是对你的一点小小回报。”
肖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黑板,像尊泥雕似的一动不动,灰西装的话已经说完,他仍然像是在听着什么一样。半分钟后,他突然闭上眼睛,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,几颗豆大的汗珠,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。
“这位学生,你没事吧?”那名监考教师似乎发现了异常,跑过来轻轻摁住了他的肩膀。肖毅抬头看了他一眼,勉强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“别紧张,考出自己的真实水平,越放松越容易正常发挥。”监考教师安慰了他几句,继续在考场里巡视。
肖毅的思想根本没法集中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题目的,也没法去考虑那些题目的正确含义。迷迷糊糊中,耳机里似乎有人在说话,好像是在报答案,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他心乱如麻,完全失去了解答题目的能力,试了几次以后,他放弃了。而就在这时,结束考试的铃声也响了。
肖毅摇摇晃晃走出考场,郝老师迎了上来:“怎么样?”肖毅冲他苦笑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挤在一大帮学生中,肖毅走到了考点的大门口。门口站满了焦急的家长,踮起脚寻找着自己的孩子。这时,一张肖毅既熟悉又厌恶的面孔出现了:光头李。
“听说你干得不错!”光头李走到他面前,“下几场继续好好干。走,我们去吃饭!”
“不!”肖毅突然间像是恢复了清醒,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,“我要见我哥哥。”
“不可能!”光头李的脸扭成了一团,“等所有的事情办完,你有的是和他团聚的时间。现在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。”
“我昨天做了个梦,梦到他已经被你们害死了。我一定要见他,无论如何要见他。”
光头李咬了咬牙,一双握紧的拳头几乎就要砸到肖毅的脑袋上了。肖毅盯着他,用毫无惧色的目光表明自己坚定的态度。
一个又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远处还有好几个警察在维持着秩序……
光头李喘着粗气,突然顿了顿脚,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,用手掩住嘴轻轻说了几句话以后,恶狠狠地冲肖毅吼道:“他马上过来。记住,这是你唯一的一次,在老子面前提要求。下次再敢这样,我当着警察的面也要撕了你!”
肖毅冷笑一声,转过头,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就湿了,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哥哥肖勇,正一瘸一拐朝自己走了过来。
“小毅,我知道你辛苦了,这一切都是因为我……”肖勇一把抓住弟弟的双手,说话都有些哽咽了,显然是动了真感情,“你受苦了,坚持一下,很快就会好的。到时候你读大学,我正正经经做点小生意,再不会这样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肖毅看着他,一句话都没有说,两行热泪从眼角淌了出来。
光头李转过了身去,用手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脑袋。
“但后面几天,千万不能有差错。哥哥的性命就在你手上了,小毅,是哥哥对不起你。”
肖毅的眼泪从脸颊淌下,落到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,一下子蒸发了。
“我要走了,他们还在监视着我,我不能多说。小毅你自己小心点。”肖勇放开了肖毅的手,但肖毅突然一反手,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,像是再也不愿松开。
“小毅你别这样,我就是来见你一面,等这件事结束了,我们就在一起了。”肖勇想把自己的手从弟弟手中抽出来,但肖毅用尽力气握住他,指甲几乎嵌到了他的肉里。
“小毅你干什么?让我走啊!”肖勇一转头,看到好几个穿着便衣的人,正向自己围拢过来。他突然意识到,这是警察。
“你快放手,我真的要走了!”肖勇像是急了,死命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。
但肖毅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,两只手像铁箍一样紧紧抓着他,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了哥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不能走,你再也走不掉了。”
几个便衣突然加快了速度,开始“收网”。光头李这时也发现不对劲,拔开腿刚想跑,就被一个体形魁梧的便衣警察扑倒在地上。肖勇急了,突然飞起一脚,踢在弟弟的肋骨上,肖毅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身体往后一倒,指甲在他哥哥手上勒出几道深深的血印。肖勇抽出手,还没来得及转身,三个便衣就同时扑了过来,把他死死摁倒在地上。
肖勇的脸被摁得紧贴地面,都变了形。他冲着弟弟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这样害我?我是你的哥哥,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啊!”肖毅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抹嘴角的血迹,凄惨地说:“你不是我的哥哥……我在这个世界上,已经没有亲人了。”
几个便衣警察押着肖勇走了。肖毅突然跪倒在地上,顾不得路人诧异的眼神,放声大哭起来。
G〓斗智斗勇的正邪较量
建国以来,C市最大的一起高考舞弊案被警方成功破获。报纸上的报道是:警方在接到线报后,立即展开了周密的部署,撒下一张无形的网,在第一场考试结束后,就向犯罪团伙发动突然袭击。参与这次舞弊的人同时被捉,没有一个人溜掉。涉嫌购买答案进行舞弊的考生也被揪了出来,他们在成绩计为零分的同时,还将被取消三年的高考资格。
报道没有提到更多的细节,更没有提到肖毅的名字。因为提供重要线索并配合警方破案,肖毅拿到了公安局发的五千元奖励。但因为他是戴着作弊团伙的无线隐形耳机进考场的,所以他第一门考试的成绩没有计分。也就是说,今年这个高才生肯定是名落孙山了。
对于这点,肖毅并没有太多的遗憾和抱怨,他觉得这也体现了考试的公平性。自己明年可以再考,这没什么。但自己的亲哥哥,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,还煞费苦心地设计一个圈套,甚至用上了“苦肉计”,来把弟弟拖下水,这实在让他心寒。所以考试过后的这几天,他一直是心事重重,郁郁寡欢。
这天他正在床上躺着发呆,突然有人敲门,打开一看,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。
“请问是肖毅同学吗?”对方一开口,肖毅立即听出来了,这正是那个三年来一直资助自己,但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好心人吴敏姐。因为吴敏经常会和肖毅通通电话,所以她的声音,肖毅十分熟悉。
“吴……吴姐,你……你怎么来啦?快请进、快请进……”肖毅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了,赶紧把吴敏请进房间,倒上开水。
“我开门见山、长话短说吧!”这个吴敏脸上似乎也是一脸的愁容,“其实……我不叫吴敏,我叫吴玲,我……我是……你哥哥的女朋友。”
“什么?”肖毅瞪大了眼睛,这是他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,对他的震动,不亚于那天接到的那个电话。
“你哥哥做了很多违法的事情,这的确是他的错。”吴玲没有看肖毅的脸,低下头,说得很快,“但是,他其实一直很照顾你。他在外面用各种合法不合法的手段赚了钱,然后交给我,让我以陌生人的名义,资助你读书。其实,那些钱都是你哥哥出的。”
肖毅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但现在钱越来越难赚,他怕供不起你读大学,所以前两个月就和我说,有一桩生意,能让他发大财。他说做完这件事,就要安安分分地做人了。我知道肯定是犯法的事,但问他,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。其实我也知道,如果他说了,我就成了同谋,他这是为我好。但我一直很为他担心,最后……果然出事了。”
吴玲看了看肖毅,两人几乎是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他的案子还没判下来,我估计最起码十年。那天我通过一个律师朋友去看了看他。他说这件事情,本来是绝对不会让你参与的。但真的很不巧,他们说好的那个学生,就是那个进入考场拍考卷的考生,因为压力太大自杀了。事到临头,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装作他被绑架,让你不得不加入。他还说,你举报了他,他一点没有恨你,他现在最担心的,是你没有人照顾、没有钱读书……”吴玲说到这里,声音有点哽咽了。肖毅鼻子一酸,也差点落了泪。
“他要我千万不要来找你,但我想来想去,还是来一趟吧!我只希望……你不要恨他。”说完这些,吴玲站起身,想要走了,突然又回过头来说,“还有一件事,你知道……你哥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,现在他最想不明白的是,明明有人24小时监视着你,你又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?你又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,就知道他不是被绑架的,而是整个事件的主谋?你是怎么识破他这个‘苦肉计’的呢?”
“其实说来也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肖毅苦笑着摇了摇头,刚想说,被吴玲制止了:“好奇心强的人不是我,是你哥哥。”她故意把“哥哥”两个字说得很重,看了肖毅一眼,走了。
肖毅看着吴玲走出去,突然一下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甜酸苦辣全有,混在一起,真不知道是种什么滋味。
三个月后,这起舞弊案子判了下来。肖勇因为是主谋,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,其他参与的人,也受到了相应的制裁。
这一天阳光明媚,肖毅一大早就乘车赶到监狱。自从那次在考场外面见了一面后,这是几个月来兄弟俩的第一次见面。
肖勇穿着囚服、剃了平头,看上去清瘦了许多,但是一见兄弟来探监,眼中还是流露出了兴奋和感激的光芒。
“我是来解答你的疑惑的,”肖毅看着哥哥,“我知道你的脾气,小时候我给你猜个谜,你猜不出来,愣是一个晚上没睡。我知道,有两件事情如果我不给你答案,恐怕你会有很多天睡不好觉了。”
“是啊!”肖勇也笑了,“我最不明白的是,我明明派光头李和痞子赵24小时监视着你,他们也向我汇报,说你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,你又是怎么把消息传给警方的呢?”
“你那两个手下,从外表上看的确很厉害、很凶悍,只可惜有一个致命的缺点:没什么知识。”“没知识?”“是啊!他们就坐在我旁边,我装作在朗读英语课文,其实是用英语在骂他们,但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,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两人都是不折不扣的‘英盲’。”
“哦……”肖勇恍然大悟,“那个电话!”“没错,我给我的英语教师打了个电话,我在电话里说:郝老师,我想问几句话的正确翻译,比如‘汤姆下班以后,决定和几个朋友去酒吧泡一会’这句话我这样翻译,你看对不对……”
“然后……”肖勇渐渐想明白了。“对,然后我告诉他的英语句子,却是‘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,我现在受到监视,你不要说话,听我讲下去。’”
“就这样,你一句中文,一句英文,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你的老师。中文是用来迷惑光头李的,英文才是真正的信息,对吗?”
“是的!”
肖勇苦笑着摇了摇头,这两个监视弟弟的人,是他精心安排的,两个人做事情都很稳妥,从来没有办砸过什么事。谁能想到,最后竟在不懂英文这一点上,栽了个大跟头。
“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主谋的呢?”
肖毅闭上眼睛,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。那天在临考前,郝老师过来摁住他的肩膀,肖毅一下子明白,老师肯定有东西要给他,可两个监视他们的人,这时候正在走近。肖毅灵机一动,假装头晕。郝老师在扶住他的时候,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:也是一个无线隐形耳机。就这样肖毅左耳一个、右耳一个,耳朵里愣是塞着两个无线隐形耳机进了考场。他一边听着灰西装的催促,一面接收着警方的指示。在传完答案后,一个警官通过无线耳机告诉他,根据对这个团伙所有电话、手机和电子邮件的跟踪,他们发现,肖勇其实是真正的幕后指挥。但肖勇这时候并不在考场外的那辆车上,他们要求肖毅配合警方,考试以后就想办法把肖勇“钓”出来,这样警方才能一网打尽,确保没有漏网之鱼。
在听到这些话后,肖毅像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,脸色惨白,额头上不停冒着汗,因为他不相信,自己的亲哥哥,居然真的会设计了这样一个圈套,来欺骗他、害他。
“小毅,其实……我不是要害你。”肖勇听了弟弟的叙述,叹了口气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不去举报,照我们的计划实施,现在你已经考上了大学,而我们也会有很多钱,这有什么不好吗?”
肖毅很严肃地盯着他哥哥的眼睛:“但这是犯罪。这会让考试变得不公平,甚至会害了很多人的一生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问题,即使我们不做,也会有别人去做。高考,永远是一场作弊和反作弊的攻防战,你这样做,不会使考试变得更公平。我敢打赌,明年还有人会这样做,因为有诱人的利润。就算我们不做,不公平的事情还是在发生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肖毅还是看着哥哥的眼睛,“就像这个世界上,总有人去杀人放火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或者你,就应该去杀人放火。”
肖勇看了一眼弟弟,垂下眼轻轻地摇了摇头,显然这个最简单的道理,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。
“现在你不明白没关系,我希望八年……其实用不着八年,你好好改造,肯定能争取到减刑。几年过后你出来的时候,能够想明白这个道理就行了。我先在外面打拼几年,到时候我们一起干点事情。”
肖毅这些话说得很诚恳,让肖勇一下子抬起头来:“真的吗?我……我们……”
肖毅笑了笑,这笑容让冷冰冰的探监室也似乎温暖了起来:“其实我也很喜欢钱,我也想拥有很多财富。希望几年后,我们一起,凭自己真正的本事,赚合法的钱。你能设计出那么周密的一个高考作弊计划,为什么不能把这种聪明用在正道上呢?”
肖勇看了看窗外的蓝天,似乎有无限的遐想。看了很久,他才把眼光转回到弟弟的脸上,犹豫着问了一句话:“小毅……我……我们还是兄弟吗?”
肖毅注视着他,眼神里弥漫着笑意,这是一种像春天的微风般让人愉快的神情,他声音不响,但是很坚决地说了两个字:
“是的。”
编后语:
这个故事的题材非常新。高考舞弊常有发生,今年安徽砀山就发生了一起特大高考舞弊案件。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案件中正义与邪恶的较量,塑造了一个机智、勇敢、沉着、正派的高考生的形象,令我们耳目一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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